押井守:雷同作品使动画产业衰退

本文译自2004年由infobahn出版的「这就是我的回答。」(『これが僕の回答である。』,副标题「押井守 1995-2004」),本书为「连线」杂志日本版和「サイゾー」杂志上登载过的押井守访谈集锦,主要内容为从1995年「攻壳机动队」公映前到2004年「无罪」公映前这段时期中,导演对作品、创作手法、商业环境和业界的谈话。

这是押井守1999年刊载的对当时动画业界作品的,尽管他坚持认为观众的过度诠释误导了业界的创作,但三年后其弟子执导的「攻壳机动队」TV版仍然难逃同样命运……

正文

自「宇宙战舰大和号」(注1)和「机动战士高达」之后,动画业界再也拿不出一部称得上划时代大作的片子了。我觉得如今的动画业界所有的作品都已经呈现边缘化,而丧失了自己的「核心」。

1999年,在日本福井县敦贺市落成了12尊「宇宙战舰大和号」角色的塑像作为对外开放100周年纪念。

为什么业界拿不出像「宇宙战舰大和号」那样的作品了?既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愉悦和为之狂热、动辄让三四百万人守在电视机旁的动画片谁会不想做呢?可却没有人真正站出来拍上一部。究其原因,关键就在于这两部过于强力的作品已经为观众灌输了一种「动画的定式」,观众一旦接受这种先入为主的观感,问题便随之而来。

结果便是,被这些作品深度影响的观众之后便以同样的视点去看所有的动画作品,而他们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在如此的环境下,强调个性的杰出作品自然再无立足之地。不管你提供怎样的动画片给他们,观众都会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自行脑内补完,他们判断作品的标准则是它能否满足自己的理解。于是,雷同的作品便充斥业界,除了角色和画法有所差异,这些片子实际上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动画迷们所追求的是一种看到作品「正合我意」的快感,一旦感到自己的观念容不下某部作品,便敬而远之。如今,动画片能否受到欢迎,不再取决于影片的完成质量和戏剧性,而是取决于它能否迎合动画迷们的主观观念。只要能抓住这一要领,甚至作品没做完就上映也照样能取悦观众,如「新世纪传说」(注2)。

那么,他们为什么能够接受一部未完成的作品还乐在其中呢?说白了就是,现在的大部分动画迷看的根本不是眼前作品的内容,他们不过是喜爱「动画片」这个表现形式罢了。于是,一些看穿了问题本质的人便真的顺着他们来,推出迎合如此口味的作品并借此大卖,其中登峰造极的便是「福音战士」。

庵野(庵野秀明先生)过去曾抨击过:“说到底,他们(动画迷)喜欢的只是赛璐珞画片罢了。”但我认为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已经看到了问题的根源。如今什么样的动画都有人看,哪怕作品充满了挑衅性、剧情背离观众的期望、还没做完就拿出来放、甚至只是用莫名其妙的复古画面装逼蒙人,动画迷们都能用自行脑补和过度诠释的能力把它变成乐子。在这种强大的脑补能力面前,演出家不消说自然是束手无策了,就连整个业界都被他们拖了后腿。

从前阿宫(宫崎骏先生)曾经说过「我们离银河系的中心还远着哪」。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业内原本应该是彗星一样的东西,每过十年八年才偶尔在业界的中心闪现一回,绝对应该是边缘人种。而GAINAX(注3)其实和我们也是一丘之貉。

但是如今,这些本该身处边缘的人现在却不得不坐镇业界成为中心人物。这种现象便是一个绝好的证据,它说明整个动画业界已经失去了像「宇宙战舰大和号」和「机动战士高达」那样的中心点,也说明现在所有的动画作品实际上都已经边缘化了。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现在的动画作品只不过是在取悦动画迷罢了,后者借助丰富的动画观影经验而形成的自行脑补能力主宰了一切。在这种环境下,业界现在应该做的,不是为了满足他们而继续源源不断地生产雷同的动画作品,而是该想想如何确立一个新的「雷同作品」的标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应该效法游戏业界的铃木裕先生,学学他开发「莎木」这类游戏的精神(注4),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英明的决定。「莎木」这个游戏脱离了目前所有游戏形式的藩篱,,铃木先生一定是厚积薄发,参考了至今为止游戏业界的丰富经验后才决定策划这样一款巨作的。只要仍有人真正想为游戏事业做出贡献,那这样的游戏总有一天能够应运而生。

狂吠吧!我们的押押!

动画业界也一样。要是再继续像现在这样只顾埋头推出毫无个性的平庸之作,那么真正富有创新精神的人便永无出头之日。此外,为了树立一种新的标准,我们也得做好承受一定风险和压力的心理准备。为了实现这个理念,即便会有人说这只不过是死鸭子嘴硬,我们也必须坚持狂吠下去。

原载于月刊「サイゾー」杂志1999年11月号

注1:「宇宙戦艦ヤマト」,1974年10月—1975年3月播出。由漫画家松本零士担任导演的电视动画系列片。作品描述了遭受太空侵略者加密拉斯帝国游星炸弹放射能严重污染的地球与频临灭绝的人类,在苦苦求生之际,地球人得到了伊斯坎达尔星女王的信息,得知在她的星球上可以得到能够清除放射能污染的装置「Cosmos Cleaner D」。于是人类用外星科技完成了宇宙战舰大和号,乘着它飞向太空,开始了往返29万6千光年的壮绝之旅,此时距离人类毁灭还有365天。本片也曾制作过多部剧场版动画电影,并计划于2010年公映真人实拍电影。

注2:「Gundress」,1999年公映未完成版,2000年公映完成版,由新世纪传说制作委员会制作、日活发行。为SF题材的美少女动作类动画电影,舞台在架空的近未来都市横滨Bayside,由于军火黑市横行、治安情况恶劣,政府设立了综合保安公司「天使武力」以对抗犯罪。据说由于层层转包造成制片拖延,而不得不在大部分未完成的情况下公映,对购票观众则许诺完成后赠送录像带。士郎正宗参与本片人物和机械设定。

注3:日本动画制作公司,正式名称为株式会社ガイナックス。起初为学生组成的业余影像小组,1981年参与大阪的「日本SF大会」亮相,现已成为具有代表性的日本动画公司。在1987年公映「皇家宇宙军~欧尼米亚斯之翼」(王立宇宙軍~オネアミスの翼)时正式冠名为GAINAX公司。从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中期制作、策划了一系列重要作品,如「新世纪福音战士」(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ヲン)、「飞越巅峰」(トップをねらえ!)、「FLCL」(フリクリ)等。也是日本御宅文化的教祖级企业。庵野秀明导演为公司创始人之一。

注4:「シェンムー」,正式名称为「莎木 第一章 横须贺」,1999年为世嘉Dreamcast游戏主机开发的游戏巨作。制作耗时五年,制作费用七十亿日元。世嘉宣称本作将让用户「在游戏中体验到另一个现实」,玩家将可在游戏舞台横须贺市自由巡回,并提供真实的互动感受。但由于制作费用过高,成本无法收回,也成为Dreamcast主机草草退出市场的败因之一。制作人为「VR战士」之父铃木裕。

翻译 by cliffx

17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
  1. 辛苦翻译= = 好长一篇呢…果然看到一半又看不下去了

  2. 70年代相比较90年代甚至21世纪,观众口味、作品数量都不一样,所以造就了不一样的市场环境,押井守有些激动了。

    • @KK, 撒,不过确实现在动画的商业气息太重了,为了卖点而做卖点…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可能是我比较刁,确实觉得现在的动画没以前好看了

    • @KK, 绝望啦,对这个恶意卖萌卖肉的世界绝望啦!

    • @KK, 谁做动画想赔钱?又不都是大财主,能投个2亿日元做个动漫。

    • @KK, 没错,这就是艺术依靠商业的最致命缺点(姑且当成是艺术吧),最终要由产品的覆盖数目取胜的话,这个产业就完了。。

  3. 口味多样化了

  4. 每个时期都会这样….会赢来一个辉煌无比的高潮接着便是在平庸中迎来低谷….

  5. 现在经济不景气,只有做卖萌卖肉片来讨好观众,只求保本,小富即安。哪有雄心真正做作品啊。

  6. 一家之言
    轻松愉快的小品作品一样有他本身的需求

  7. 确实如此,近年来在我看来优秀的作品确实少了不少,除了一些小品式的,比如虫师,比如地狱少女,神是中学生,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而大多数都在走老路,而这几年的动画更是在恶意卖萌,为了卖萌而卖萌。说心里话最近出的比如玩伴猫耳娘,之前的坎普法,那什么 鹡鸰女神,别人的态度我不好评论,至少这种类型的肉片我是敬而远之的,尝试着看了一集 鹡鸰女神,看不下去了。。。
    而另外一些,也在走老路,弱气男猪脚遇到元气女什么的。
    当然,也不乏出乎意料的好物,像世纪末超自然学院,男猪脚的出场。。。。超震撼撒。
    相当一部分是在靠老作品撑着,比如火影,扣男,bleach,搞大,连腐音战湿也冒出头来圈钱。。。这些作品不能不说相当经典,但是大部分是在前期有了相当的观众群,而在滚雪球的模式下不断继续下去。
    说了那么多,只是过来发发感想,嘛,这是群嘲么?。。。

    以上

    • @thanatos111, 缺少了有宏大背景的原创动画么?

    • @plzs, 像一些以OVA形式出来的,比如我与河童的夏天,夏日大作战,最近才出来的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还有一部,以前出来的异邦人无皇刃谭中的“直到天涯”很赞的,都不错,再加上大师们的神作,比如金敏(残了个念的,英年早逝诶),宫大师,大友克洋,押井守,反正我觉得这些人可定程度上引以说一领了动漫的发展趋势,目前来看是返璞归真啊。
      刚看了新子与千年魔法,没有战争,没有热血,没有魔幻,只有平静的乡村生活,很像宫大师的岁月的童话的说。就像动新上说的,这是一部只有成年人才能明白其中滋味的动画。

      回到正题上来,宏大的BGM能为动画增色不少,但我觉得内涵才是最重要的,但这个内涵并不一定是所谓的什么节哀哦与我们怎么怎么样的那啥,举个例子,腐音战湿,攻壳,星际牛仔,三个神作啊,看看它们都有什么内涵就知道了。而现在的动画有相当一部分仅仅作为服务型的,满足宅男们的各种需求,当然,这无可厚非,市场需求决定产品类型么。。但是也不能过度了丫,挺遗憾的,现在像星际牛仔这样的神作少见了。。。
      宏大的音乐多的是了,EVA破的我觉得就很赞,激情破表啊,但是新版的在我看来第一是秀CG,视觉享受;第二是了解了相当一部分EVA迷得心愿,算是在另一个世界补完吧~
      另,蘑菇的空之境界,神作不解释,梶浦由记赛高~

  8. 个人觉得钢炼就很不错啊,只是可惜时代不同了,可以选择的更多,影响力是不可能比得上早出生几十年的高达了

  9. 04~06年是日本动画的一个高峰期呐

  10. 我很赞同押犬叔的意思。人一般也就是被第一次看的动画触一下,之后很难再找到当时的感动。原因很简单,动画看太多了,更详细地说是相同的动画看太多了。这个相同是从各方面来说的,动画类型、制作方式、表现形式、盈利模式,等等,当然这是但就日式动画而言的。限于人类想象力的有限,这几年也鲜有所谓真正的“动画”,当然你可以说这是由于年代不同引起的,“神作”年年有。但我认为毕竟时代在进步,进化了的是人的价值观和审美,以及动画制作技术,不变的是动画主题和类型。那么何不在制作方式和表现形式等方面寻求突破呢?不说欧美那边,3D动画不能被接受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喜欢赛璐璐画片”么(当然我也是这样),而更多优秀的3D动画也选择了将其他媒介上的原作搬上屏幕的方式;而押叔选择了换一个表现形式,人家去玩电影去了,这也是个不错的方式,起码一开始被骂后来被奉为神。
    当然,在原始积累的基础下发展也是人类社会进步的过程,你要说在人类已有的价值观下再搞点别的也很有一番难度,终究还是要靠过去动画带给人的感动才能激励新人去创作。
    嘛浪费这么多行我也不过是想抒发下失去曾经那种“为了看动画而兴奋得睡不着”的感情,当然你说我也是被网络下载惯坏了也行。

    • @水月そら, 我XE了,突然觉得这段话也适合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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